1978年7月26日,午后的烈日炙烤着刚刚复苏的北京城,空气里裹挟着盛夏的燥热与久违的生机。
中国人民大学复校会师大会,在万千师生热切的目光中如期召开。
数月前胡华老师起草的校史报告,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大会上,经过层层打磨、补充完善,正式向全校师生公开发布。
这一刻,停滞八年的人大校史,终于重新续写上滚烫鲜活的崭新篇章。
没有人知道,这份饱含血泪与坚守的校史文稿,会在同年11月25日正式刊登在《中国人民大学》校报头版,成为镌刻人大复校峥嵘岁月、无法篡改的珍贵史料。
大会临近尾声,站在简陋临时讲台前的胡华,望着台下一张张黝黑质朴、眼神炽热的面孔,胸腔里积压八年的情绪彻底翻涌而出。
他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,字字句句震彻整个操场,穿透燥热的夏风。
“这叫‘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!’”
短短十个字,道尽了人大八年停办的蛰伏隐忍,也道尽了新时代破土重生的磅礴底气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全场寂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,久久不散。
无人不热泪盈眶,无人不心潮澎湃。
这场历时整整三个小时的复校入学仪式,没有奢华的布置,没有隆重的排场,却远比任何盛大典礼都更让人刻骨铭心。
在场的每一位师生心底,都升腾起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。
这不仅仅是中国人民大学的新生,更是一个历经风雨洗礼、挣脱桎梏束缚的崭新时代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夕阳西沉,落日余晖染红了人大简陋的校园,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,晚风捎来一丝傍晚的清凉。
夜幕彻底笼罩大地,校园里的嘈杂彻底平息,唯有零星的虫鸣在草丛间轻轻回荡。
胡伟租住的小民房里,一盏老旧煤油灯静静伫立在斑驳的木桌上。
昏黄摇曳的灯芯不断跳动,将屋内的光影拉扯得忽明忽暗,淡淡的煤油味混杂着旧纸张的油墨香,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弥漫。
胡伟端坐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牛皮纸日记本。
这本日记本是他入学后领到的珍贵物资,是他开启四年大学生活、记录青春理想的专属载体。
白日大会上的一幕幕画面、一句句箴言,依旧清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,滚烫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。
他迫切想要提笔,将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开端、心底滚烫的热忱,一字一句悉数记录下来。
笔尖落在纸面的瞬间,沙沙的书写声,成了寂静夜里最动人的声响。
“今天的开学典礼俨然是一堂最好的序言课。它标志着我们为期四年的大学生活开始了。”
落笔的每一个字,都工整有力,藏不住少年人眼底的赤诚与憧憬。
停顿片刻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,再次落笔,字字铿锵,字字真心。
“我一定要脚踏实地,顽强努力,掌握科学的方法,争取出色地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的学习任务,早日成为有用之才,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。”
寥寥数语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写满了那一代人纯粹热烈的理想,写满了失学多年、重归课堂的万般珍惜。
写下最后一个字,胡伟缓缓放下钢笔,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微微发烫的眼眶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已经看见数年之后,自己学有所成、奔赴家国建设一线的模样。
只是此刻的他无比清楚,光明前路的背后,是满目疮痍、百废待兴的校园,是无数亟待克服的艰难困境。
1978年复校的中国人民大学,一切都是崭新的开端,却处处透着窘迫与艰难。
在此之前,学校被迫停办八年,偌大的校园人去楼空,书香断绝,沉寂了整整八年时光。
八年空窗期里,整座校园被部队征用,教学楼、宿舍楼、操场、空地尽数被占用,原本整洁的校园被改造得杂乱拥挤,处处都是军营痕迹。
停摆八年的学府,早已不复往日模样,没有规整的校舍,没有完备的设施,没有整洁的场地。
复校的消息传来,举国振奋,可摆在师生面前的现实,却无比残酷。
部队占用的校舍无法在短时间内腾空,教学区、宿舍区尽数被占用,没有规整的教室,没有安稳的宿舍,没有像样的食堂。
为了不耽误新生入学、不耽误开课教学,学校全体工作人员连夜攻坚,在校园仅剩的空余土地上挖潜改造,硬生生为数千学子撑起了一片求学天地。
新生报到前夕,学校在教学区外围的闲置空地上,连夜搭建起三间简陋的木板房,充当临时教室。
木板拼接的墙面缝隙密布,透光也透风,屋顶是简易的油毡铺就,勉强能够遮风挡雨,一碰就簌簌落灰。
距离木板房不远处的荒地上,一座简易临时伙房仓促落成,没有规整的食堂大厅。
伙房外接一处破旧的防雨布棚,便是学生们唯一的打饭区域。
每日开饭时分,数千名师生排队打饭,端着搪瓷饭盒伫立在露天空地上,风吹日晒便是常态。
夏日顶烈日,冬日迎寒风,没有半分优待,人人皆是这般艰苦度日。
彼时的校园,物质匮乏到了极致,每一份物资都有着严格的定额管控。
每名学生每月仅有半斤食用油、一斤鸡蛋、三十斤粮票,三十斤口粮中足足一半是粗糙杂粮,细粮少得可怜。
白面馒头是稀罕物,杂粮窝头、玉米面粥,是学子们日复一日的主食。
饿肚子是常有的事,可没有一个人抱怨,能重回校园读书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比物资匮乏更棘手的,是彻底紧缺的住宿空间。
全校没有一间可供学生住宿的宿舍,所有学生全部实行走读制。
每日天未破晓,天色微亮,来自北京城四面八方的学子,便背着厚重的书包,踏着晨露匆匆奔赴校园。
中午打完饭后,没有食堂座位,没有休息宿舍,学子们各自寻觅落脚之处。
有的人端着饭盒坐在教室课桌前快速就餐,吃完就地伏案刷题、整理笔记。
有的人躲在校园大树的树荫下,借着阴凉翻阅书本、背诵知识点。
还有不少家境贫寒、家中拥挤嘈杂、灯火昏暗的学生,为了多争取一点学习时间,熬过整整一下午,待到深夜晚自习结束,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摸黑赶路回家。
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,一样不起眼的物件,成了所有学生人手必备、不可或缺的“战略物资”。
那就是一把小巧便携、可折叠的老式马扎。
晨读、上课、自习、开会、讨论、听课,无论何时何地,人人随身携带,从不离身。
没有固定座椅,没有专属座位,马扎就是他们的课桌、座椅、临时书桌,撑起了所有人的求学时光。
日复一日,风雨无阻,小小的马扎,见证着七十年代学子最坚韧的求学模样。
每一个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破晓的微光穿透校园错落的树梢,细碎洒落,铺满泥泞的土路。
微凉的晨风拂过枝头,卷起几片落叶,静谧的校园里,早已不见半分慵懒沉寂。
胡伟与王婷总是结伴早早到校,从未缺席一次清晨的早读时光。
两人熟练地撑开随身的马扎,并肩坐在大树之下,各自捧起书本,放声朗读。
朗朗书声穿透晨雾,回荡在空旷简陋的校园里,清亮有力,充满朝气。
初升的朝阳缓缓爬升,金色阳光穿透枝叶缝隙,温柔洒在学子们青涩坚毅的脸庞上,将人影、马扎、书本、树影一同拉长,错落投射在泛黄的土地上。
天地静谧,晨光温柔,唯有不绝于耳的读书声,生生不息。
这般朴素纯粹、朝气蓬勃的画面,成了复校初期人大校园里,最动人、最治愈的风景。
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教室,空间狭小逼仄,根本无法容纳集体活动。
只要开展党团活动、小组研讨、集体学习,师生们便全员出动,人手一把马扎。
大家齐心协力,将校园里的核桃树下打扫得一尘不染,干干净净。
随后有序落座,围坐成圈,热烈讨论、深入交流,思维的火花在简陋的树下肆意碰撞。
若是三个班级共同开展公共大课,场面更为规整壮观。
所有人带着马扎,有序进入仅存的“八百人大教室”。
数千名学生整齐落座,横纵成行,排布成三个规整的长方形方阵,井然有序,一丝不苟。
讲台是临时拼接搭建的,黑板是简易悬挂的旧木板黑板,设施简陋到极致。
可台上的老师依旧讲得神采飞扬、兴致勃勃,倾囊相授毕生所学。
台下的学子们个个凝神屏息、目不转睛,听得津津有味、入脑入心。
课堂提问环节,老师总会公平地从三个班级中各抽取一名学生作答。
特殊的授课环境,打破了班级之间的壁垒隔阂。
1977级三个班的学子,朝夕相伴、共同听课、一同研讨、彼此帮扶。
人人相熟、彼此相知,根本感受不到班级的界限,整个年级如同一个紧密团结的大家庭。
简陋的学习环境,从未消磨半分学子的热忱,反而让彼此的情谊愈发真挚深厚。
可硬件设施的短板,终究是无法回避的现实,日复一日考验着每一位师生。
夏季烈日当头,薄薄的木板房毫无隔热效果。
毒辣的阳光暴晒着木板墙面,屋内温度飞速飙升,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,像密不透风的蒸笼,让人喘不过气。
屋内没有风扇,没有降温设备,学子们顶着满头大汗端坐听课,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、又被体温烘干。
人人汗流浃背,却无一人随意走动、松懈走神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酷暑尚且可忍,寒冬才是真正的难关。
北方的冬日凛冽刺骨,木板房四面透风,没有暖气、没有取暖设备。
为了抵御严寒,学校只能为每间教室配备老旧煤炉,每日安排学生轮流劈柴、生火、添煤,烟熏火燎成了冬日课堂的常态。
冬日上课,学子们裹着厚厚的旧棉袄,缩着脖颈,双手冻得通红僵硬,依旧紧握钢笔认真记笔记。
彼时的人大校园,没有高楼广厦,没有规整校舍,没有平整操场。
入目所及,尽是低矮小平房、破旧小木桌、坑洼不平的黄土小路。
婵悦小说网